我是我父亲36岁时出生的孩子。
在农村,一个男人36岁才有孩子,那实在是太晚了,很有“老年得子”的意味。
也许正因为“老年得子”特别宝贝吧,父亲十分宠我。
对一个小孩子而言,父亲的宠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幸福。记得六七岁的时候,早晨,我特喜欢守在老家的大门口等待赶早市的父亲回来。父亲回来了,就会从菜篮子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塞到我的手里,那可是别的孩子很难得到的优待。
但对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来说,父亲的宠爱就是另一码事了。
长大后,我总抱怨父亲多管我的“闲事”。
我头发长了——我感觉根据我的头骨实际,头发长一点更美观大方。可父亲不这么看,父亲说:“长毛鬼一样,像啥名堂,快理了。”
我跨上自行车,刚出家门,父亲就会从后面重重地掼上一句:“路上小心,不要搞罗唣!”
至于我谈恋爱的事,他就管的更起劲了。
他怕我找不到对象,几乎托遍了亲戚朋友,要他们替我物色相宜的姑娘。弄得我有一段时光在亲戚面前因为自觉谈恋爱的无能而深感自卑。当然,这自卑的后面自然是怨父亲多管了我的闲事。
有一回,别人给我介绍一个姑娘,我还没见上一面,父亲倒好,早就请人指点后,偷偷跟在那姑娘身后逛过大半天街了。回来后一再和我啰嗦:那姑娘耳垂长肉,是有福之相。
后来那姑娘真成了我的妻子,她根据此事不假思索就得出了我父亲不够光明正大的结论。
曾经在很长的时间里,我和父亲弄得很僵,两人经常要闹口角。好多次,我大声地对他说,以后你管你我管我,河水不犯井水。
可那一次是我自己做不到“你管你我管我,河水不犯井水”。
那是一个冬天,我因患急性阑尾炎而开刀住院。
手术后,我遇到了一个大难题——小解。
左右的病友,他们犯急的时候,将一个扁扁的器皿往被窝里一塞,就有丁丁冬冬的声响传来。可我天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种种试图躺着在床上解决问题的努力都失败了。最后,是已年过花甲的老父亲一边不住的叮咛“小心、小心,不要用力”,一边使尽全力将软绵绵的我从病床上扶起。然后,他用一只手支撑着我,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替我从病床下拾起尿壶,就那样,长时间地扶助我,直至成功……
唉,要是没有父亲的帮助,那一次,我也许真会被一泡尿给活活地憋死!
我住院期间,父亲和着衣,蜷着身,在我病床的另一头,陪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长夜。
每天,总是在天微微亮的时候,他就悄悄起床去医院外面的街上给我买来馄饨、豆浆之类的小吃,随后,便忙着打开水、舀冷水,服侍我洗脸刷牙、吃喝拉撒……
十天的住院生活,仿佛让我重新经历了一次从婴儿到长大成人的生活历程。父亲为我所做的一切,使我深深感受到了父爱的无私和伟大;也使我真正理解了父亲为什么总是要那样乐此不彼地爱管我的闲事的原因。
当时,我心里想:父亲啊,我服了——即使有一天我活到一百岁了,我也将依然是您这个一百三十六岁的老父亲永远永远长不大的小儿子!
岁月无情,想让父亲活到一百三十六岁只能是我的奢望。2017年7月19日,我亲爱的父亲还是离我而去了。这一年,父亲九十三岁。
实事求是讲,父亲活到九十三岁,经历了将近一个世纪的风雨和阳光,也算长寿了。但再长寿,等他离去后,感觉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仿佛也只有刹那。
父亲生命中的最后几年,住在我为父母买购置的就在我单位边上的带电梯的新楼房里,吃的用的生活必需品常年由我负责供应。每天中午,我在单位吃过饭,总要去看看父母。有时,看到单位食堂的早点好或者中午的菜品诱人,也会买了匆匆为父母送去。父母信佛,我开着车,带着父母,到处寻访周边县城的寺庙。父亲经常念叨的桐乡羔羊福严寺,去过很多次,父亲90岁那年还去了德清的云岫寺。那可是拾级而上要走很多山路的深山老寺,父亲身板硬朗,一路行走,不许我搀扶一把。
很多认识我的人说我孝顺,其实,我哪谈得上孝顺,我只是在尽一个做儿子的应尽的责任而已。甚至在给父母送米、送菜时,大多数情况都是送到即走,一分钟都不多呆。说白了,很多时候,我替父母做事,就当是为了完成一项无法推脱的任务。
和父亲一心一意为我着想相比,我所做的,顶多也只是还算过得去的表面文章罢了。
父亲辞世前有半个月躺在医院里。那段时间,我单位的工作也很忙,但每天,我总要到父亲的病房去探视。每次走近他的身边,不到三分钟,他就会朝我挥挥手催促我离开,因为他觉得在医院这样的地方呆的时间过长,对我不好。可回想当年,我阑尾炎开刀住院的时候,他自己不分昼夜地陪伴我,哪里有过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这样的顾忌?
父亲走后,常常想起父亲待我的种种的好。
父亲长寿,他给了我那么多回报父爱不留遗憾的时间,我却真的没有很好的把握!
父亲安息了,而我心有愧。
红包分享
钱包管理

